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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天坑奇案(下)

作品: 天坑鹰猎(平装版) |作者:天下霸唱 |分类:悬疑灵异 |更新:12-17 14:14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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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师傅给张保庆讲起马头娘娘庙的事情,此地有座古庙,建造于两百多年以前,庙里供的是蚕神,所谓的马头娘娘,也叫马头娘,指的是蚕祖,旧时江南养蚕的桑农全拜它。

常见的马头娘娘庙里,正中神位上供的泥像,却大多是一位身穿宫装的女子,胯下骑乘骏马,身边立着两男两女四个童儿,分别捧着“桑叶、蚕、茧、丝”四样东西,蚕祖神虫的泥像摆在侧面当成化身,当中这个女子才叫马头娘娘,也叫马明王。蚕农们摆设酒肉,在马幛前焚烧香火,祭拜的主要神祇,是这位马头娘娘。

在明朝初年,大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颁布过一道法令,一个人栽桑树十五株,可免除徭役,减轻了蚕农们很大的负担。蚕农们认为这是朱元璋的皇后马娘娘之意,大脚马皇后出身寒微,深知民间疾苦,素有贤名,桑农便将她供在庙里,当作蚕祖转世投胎,作为蚕庙里的正神,这才有了马头娘娘庙的名称。

不仅桑农拜马头娘娘,有许多贩运丝绸的商贾,也要到庙里烧香祭祀。清朝末年,某绸缎商在天津卫建了座马头娘娘庙,庙里供的马姑马明王,这是入乡随俗,当地人习惯称马头娘娘为马姑。天津这边的风俗是南北汇聚自成一体,执掌桑蚕的马头娘娘到了此地,有不少人到这儿烧香许愿,祈福求子,据说庙里有尊神虫的泥像,格外灵验。

老师傅的爷爷那辈儿,因躲避官司,从老家沛县迁到天津卫居住,摆了个狗肉摊子为生,那时候马头娘娘庙的香火很盛,别看是在城郊,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,隔三差五还有庙会节庆,后来解放军打平津战役,城西是主攻方向,这座庙毁于战火,再也没有重建,墙体屋顶和神像也都损毁了。

马头娘娘有两个神位,一个是宫装跨马的女子,另一个是只大蚕的化身,老师傅从前就在这附近摆摊儿,年轻时亲眼看过“神虫”的泥塑,庙毁之后再没见过,还以为早已不复存在,想不到这马头娘娘庙被毁这么多年,这尊蚕神的泥像竟然还在。老师傅相信蚕神有灵有应,所以吩咐张保庆赶紧把蚕神泥像推回原位,免得惹来麻烦。

张保庆听了这蚕神庙的来历,只是觉得新鲜,但蚕神显灵的事怎么听怎么离奇,如果真有灵应,这座庙怎么会毁于战火?马头娘娘连自己的神位都保不住,她还能保着谁?可见是民间的迷信传闻罢了,像老师傅这种上岁数的人才愿意相信。

老师傅看出张保庆的意思,说道:“你小子别不信,这泥塑的神虫真有灵性。”

张保庆说:“师傅,我信还不成吗?泥人儿也有个土性,泥胎塑像常年受到香火祭祀,必然有灵有应,但盼它保佑咱这买卖越做越好。”

老师傅听这话就知道张保庆还是不信,又说:“这马头娘娘庙跟江南的风俗不同,善男信女们到此烧香许愿,常有祈福求子保平安的,与咱这卖樊哙狗肉的摊子毫不相干,从前我在这附近摆摊儿,多次见过庙里的神虫显灵。”

张保庆道:“师傅您给说说,这庙里的神虫怎么显灵?它给您托梦来着?”

俗传“狗肉化胎”,是说孕妇吃了狗肉,肚子里的胎儿就会化成血水,其实根本没这么档子事儿,这才是真正的迷信,南方人信的多,天津卫倒没有这种说法。早年间老师傅的祖父在沛县卖狗肉,有个孕妇买去吃了,那孕妇自己走路不慎摔了一跤,撞破了羊水,以致流产,却怪到狗肉摊子头上。祖辈不得不背井离乡,举家搬到这九河下稍做买卖。从记事开始,老师傅便跟着他爹在这儿摆摊儿,用泥炉瓦罐煮狗肉。

马头娘娘庙香火最盛的时候,老师傅当时二十岁不到,已经能一个人挑大梁,煮出来的狗肉五味调和,远近有名。那时候和现在一样,也是每天傍晚出来做买卖,到半夜才收摊儿。有一次忙活到后半夜,路上早没人了,剩下他自己收拾好炉灶,正要回去,隐隐约约听到庙里有声音传出,离得远了,那动静又小,听不真切,这座马头娘娘庙附近没有人家,庙里也没有庙祝,深更半夜哪儿来的动静?他以为是有贼人来偷庙内的供品,那时也是年轻气盛不知道怕,手边摸到一根棍子,拎着棍子走进去,寻思要是有小偷小摸之辈,挥着棒子喝骂一声,那做贼的心虚,肯定扔下赃物开溜。谁知到了庙里一看,前后不见半个人影,连只野猫和老鼠都没有。当晚一轮明月高悬,银光铺地,这马头娘娘庙的规模也不大,从庙门进去只有当中一座小殿,殿中一片沉寂。马头娘娘和几个童男童女的塑像,在月影中黑蒙蒙的,白天虽然看习惯了不觉得怎么样,夜里一看,真让人感觉毛骨悚然。老师傅也不免有几分发怵,心说:可能偷东西的贼听到我从外面走进来,已然脚底下抹油——溜了。想到这儿,他转身要往回走,忽然听身后传出小孩的啼哭声,那声音很小,但夜深人静,离得又近,听在耳中分外诡异真切,把他吓得原地蹦起,往后一看,哪有什么小孩,只有那尊神虫的泥胎。以前多曾听闻,马头娘庙里最灵异的是这神虫,常会发出小儿啼哭之声,求子嗣的善男信女全给它磕头烧香。往常别人说他还不信,泥土造像能发出小孩的哭泣声,这事怎么想怎么邪门儿。这次让他半夜里撞上了,吓得魂儿都掉了,跌跌撞撞地爬出庙门,一路跑回家中。后来虽没出过什么怪事,但打这儿起,他就相信庙里的神虫灵应非凡,也跟着善男信女们前去烧香磕头,继续在附近摆摊儿做生意。打仗时马头娘娘庙毁于炮火,转眼过去那么多年,想不到这尊神虫的泥像,埋没在荒草泥土间,还能保留至今,别看外面那层彩绘都掉光了,但一看那轮廓形状,老师傅立时认出是庙里供的神虫。

张保庆一边蹬着三轮车,一边听老师傅说了许多从前的经过,只当听个段子,还是不愿意相信,泥土捏成的神像,怎么可能会在夜里像小孩一样啼哭?

师徒二人说着话,不知不觉到家了,张保庆将老师傅送进屋,自己才冒着风雪回家睡觉。他累了一晚上,到家先洗个澡,躺在床上便睡,连个梦也没有,等睡醒觉再起来吃饭的时候,已经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,傍晚又跟老师傅去那条路上摆摊儿卖狗肉,结果当天夜里就出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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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天连着下雪,大雪下得推不开门,一般做小买卖的全歇了,老师傅这祖传的沛县狗肉却是天冷好卖。师傅两人顶风冒雪,用三轮车拉上炉灶,来到往常摆摊儿的路边,烧起泥炉,把狗肉装到瓦罐里用火煨上,准备好了板凳等待客人。

天色渐黑,狗肉煨得软烂,热气腾腾肉香四溢,陆续有吃主儿过来,围着泥炉坐在摊前。老师傅撕肉加炭,张保庆则忙着烫酒收钱,这条路身后是坟茔荒野,对面是大片田地,隔着田地有村镇,今天来的几个吃主儿都在那儿住,彼此熟识,相互寒暄着有说有笑。

雪下到夜里,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,路上行人车辆绝迹,可能电线被积雪压断了,整条路上的路灯都灭了。老师傅在摊子上挂起一盏煤油灯,加上炉火照亮。这老鳖狗肉是大补,热量很大,风雪中围着路边烧得火红的炭炉吃,更添美味,所以真有那嘴馋的主儿,冒着雪摸着黑赶来吃上一顿。

夜里十点来钟,风停了,雪还下个没完,张保庆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,老师傅正忙着,也顾不上他,让他自己找地方解决。

张保庆平时并不关心国家大事,但他有个习惯,上厕所必须看报纸,从摊子上抄起一张破报纸,夹上手电筒一溜儿小跑,蹿到了后面的草丛里放茅,嘴里还念叨着:“脚踩黄河两岸,手拿秘密文件,前边机枪扫射,后面炮火连天……”

张保庆在雪地里解决完了,浑身上下如释重负,但也冻得够呛,想赶紧回到摊子前烤火取暖。这时,手电筒照到身前一个凸起的东西,覆盖着积雪,他恍然记起,之前把神虫的泥像推到此处,离着刚才出恭的地方仅有两步远,他虽然不信老师傅的话,可怎么说这也是庙里的东西,又想到泥像夜里啼哭的传闻,心里也有些嘀咕,起身将泥胎塑像推到远处。

谁承想,天黑没主意附近有个斜坡,张保庆用力一推,把神像推得从斜坡上滚了下去,撞到底下的石头上,那泥像外边有层石皮,毕竟风吹雨淋这么多年,滚到坡下顿时撞出一个大窟窿。张保庆连骂倒霉,拿手电筒往底下照了照,猛然发现神虫泥像破损的窟窿里,露出一个小孩的脑袋,白乎乎的一张脸。

张保庆吓得目瞪口呆,马头娘娘庙里这尊泥像,听说已有两百多年了,里面怎么会有个小孩?那孩子被塞到密不透风的泥像里,还能活吗?

稍微这么一愣神儿,一阵透骨的寒风吹来,刮得张保庆身上打个冷战,定睛再看那泥像的窟窿,却什么都没有了。他也不敢走近观瞧,暗道一声“见鬼”,急忙跑回狗肉摊子处。

老师傅忙着照顾那几位吃主儿,见张保庆回来,立刻招呼他:“你小子又跑哪儿去偷懒了,还不快来帮忙。”

张保庆没敢跟老师傅说,当即上前帮手,手上忙个不停,心里却七上八下难以安稳,总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孩。好不容易盼到收摊儿,骑着三轮先送老师傅进屋,再回到自己家,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。

张保庆把三轮锁在胡同里,那时候住的还是大杂院,院门夜里十点准关,门里面有木闩,不过木闩前的门板上留着条缝隙,能让人把手指头塞进去拨开门闩。他伸手拨开门,心里还惦记之前看到的情形,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,只见雪在胡同里积得很厚,可雪地里除了他走到门前的脚印,还有一串小孩的脚印。

张保庆大吃一惊,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,可那脚印极浅,鹅毛般的大雪下个不停,转眼就把那串细小的足迹遮住了,只剩下他自己的脚印,由于踩得深,还没让雪盖上。他不禁怀疑是自己脑袋冻木了,加之天黑看错了,心头“扑通扑通”狂跳不止,但愿不是那屈死的小鬼跟着回家,慌里慌张进院回屋。

表舅两口子还没睡,等着给张保庆热点儿饭菜吃,一看张保庆进屋之后脸色不对,忙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张保庆一怕爹妈担心,二怕老两口唠叨,推说今天吃主儿多,忙到深夜特别累,睡一觉就好了,胡乱吃点儿东西,打盆洗脚水烫了脚,躺到床上却是提心吊胆,灯也不敢关,拿被子蒙着脑袋,翻来覆去睡不安稳。

那时居住条件不好,住平房,屋子里很窄,床和衣柜都在一间屋里,张保庆烙大饼似的正折腾呢,觉得自己胳膊上凉飕飕的,用手一摸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纳闷儿是怎么回事,揭开被子看了看,没看到有什么东西,刚想蒙上头接着睡,可无意当中往衣柜的镜子上瞥了一眼,发现有只小手,正抓着他的腕子,更可怕的是,这只小孩的手只能在镜子里看到。

张保庆吓坏了,夜里两三点,他“嗷”的一嗓子惊叫,把表舅和表舅妈也都吓醒了。张保庆瞪眼往镜子里看看,除了他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,屋里的灯还开着,身上出了一层白毛汗,说不清刚才是做梦还是真事。随后他就发起了高烧,不知道是冻着了伤风还是吓掉了魂儿,去医院打了吊瓶。那年头不像现在,如今牙疼去医院都要输液,以前是这人快不行了才打吊瓶,说明情况很严重了。

表舅得知此事之后,等张保庆恢复过来,能下地走动了,带着他去找一位孙大姑。据说这孙大姑年轻时跟个老尼姑学过本事,会看阴阳断祸福,很多人都信她,据说她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信孙大姑的人是真信,不信的人则说她脑子有问题,或是指责她以迷信手段骗钱,属于街道居委会重点盯防对象。

表舅历来相信这些,带着张保庆上门拜访,特意拎了两包点心。孙大姑却不收,让张保庆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听完让爷儿俩回去等消息。转天告诉表舅,以前马头娘娘庙里的庙祝存心不善懂得邪法,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个孩子,把这小孩堵在泥胎里,活活憋死了,这屈死的小鬼一直出不去,有时候夜里就在那儿哭,不知情的人听到,以为是神道显灵,使得香火大盛,庙祝以此来收敛钱财。这事过去好几十年了,那庙祝也早已不在人世,咱烧些纸钱请人做场法事,超度一下这小鬼的亡魂,应该就不会再有事了。

张保庆一家为此事花了些钱,从大悲院请和尚念了几捧大经,拿张保庆自己的话来形容,听完经之后,好像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就此没了,是不是心理作用就不知道了。总之从这儿开始不再有怪事发生,他又跟着老师傅,在路边摆了两个多月的摊子。

冬去春来,天气转暖,生意冷清了不少,老师傅身体欠佳,可能是劳累了一辈子,连咳带喘一病不起,继而撒手西去,张保庆一直在旁伺候,直到送终火化,那门沛县狗肉的手艺终究没能学会。

7

经此一事,张保庆也不想再整天混日子了,自以为不傻不蔫儿的,干点什么还赚不来个吃饭钱?不过想时容易做时难,梦里有千条大道,醒来却处处碰壁,一点儿本钱没有,想当个体户也没那么容易。那时邻居还有个小年轻的,外号叫“白糖”,年岁与张保庆相仿,也是胡同里出了名的浑球。别看外号叫“白糖”,本人却特别不讲卫生,长得黑不溜秋,洗脸不洗脖的这么个主儿,同样不务正业,总想着天上掉馅儿饼,就是什么都懒得干。

白糖算是张保庆身边头一号“狐朋狗友”,哥儿俩打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起玩儿。张保庆蹲在家里当了待业青年,就想起白糖来了。原来这白糖喜欢看小人儿书,那时候家里条件不错,攒了几大箱子小人儿书,好多成套的,像什么《呼家将》《杨家将》《岳家将》《封神榜》《水浒传》《三国演义》《西游记》《聊斋志异》等,这是传统题材,一套少则二十几本,多则四五十本,此外还有不少国外的名篇,更有反映抗日战争以及解放战争大兵团作战的《红日》《平原游击队》之类,单本的更是五花八门、不计其数。

白糖这爱好大致等同于现在学生们喜欢看漫画,那个年代没有漫画,全是小人儿书,学名称为“连环画”,比如《丁丁历险记》《洋葱头历险记》在国外是漫画,到国内就给做成了连环画,区别在于每页一幅图,都是一般大小。白糖收集的小人儿书,那可够一般人大开眼界的了,他把这些小人儿书当成了宝贝一样,舍不得让别人看。

张保庆找到白糖,两人认真商量了一番,就在胡同口树荫底下摆了个摊儿,地上铺几张报纸,摆几个小板凳,将那些小人书拿去租赁,二分钱一本,五分钱可以随便看一下午,很多小孩甚至大人都来看,一天下来也不比上班赚得少。白糖虽然舍不得这些小人儿书,可也想赚点钱,于是跟张保庆对半分账,赚了钱哥儿俩一人一半,收入除了交给家里一部分,剩下的打台球、看录像也绰绰有余了。

转眼到了秋季,秋风一起,满地落叶,天时渐凉,不适合再摆地摊租小人儿书了。张保庆跟白糖一数剩下的钱,足有一百多块。在当时来讲已经很可观了,那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几十块钱。不过小人儿书被翻看的次数太多,磨损缺失的情况非常严重,那些成套的书很容易就零散了,再想凑齐了却是难于登天。那时也根本料想不到,这几大箱子小人儿书留到如今,可真值了大钱了。当初小人儿书鼎盛时期,不乏美术大师手绘之作,极具收藏价值,当时几毛钱一本的绝版连环画,如果保存到现在品相较好,价格能拍到几万元,成套完整的就更值钱了。在连环画收藏界备受追捧的一套小人儿书,是上海美术出版社的《三国演义》全套六十册,搁现在能顶一套商品房,当年白糖就有这套书,六十集一本不少,他连五十年代绘画大师“南顾北刘”的作品都有,可是为了赚点儿小钱,把这些小人儿书统统糟蹋了,丢的丢,残的残,加上白糖自己也不再上心了,导致最后一本也没保存下来。

话说秋风起树叶黄,天气转凉,路边看不了小人书了。哥儿俩又挣不到钱了,看着手里这一百多块钱,琢磨还能干个什么呢?想起陈佩斯、朱时茂演的那个小品《羊肉串》,一合计,咱也卖羊肉串吧!

当时社会上对小商小贩、个体户还是有偏见的,总觉得是不务正业的盲流子,正经人都得有单位,那时候人跟人见面第一句话基本上都是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但是这两人没单位,不过也无所谓了,干什么都比在饭庄子里跑堂强。

想好了说干就干,这一百多块钱就是本钱,找人焊了个炉子,拿架子支上,盐、辣子面儿、孜然都采买齐了,找修自行车的踅摸了一捆车条,挨个儿打磨尖了,再把羊肉切成丁儿,满满当当串了一篮子。两人一人找了一顶破八角帽,白糖负责收钱,张保庆拿把破蒲扇,一会儿把羊肉串在炭火上翻来翻去地烤,一会儿捏起孜然、辣椒面往上撒,动作非常熟练。他一扇那炭就冒白烟,混合着烤肉的香气,让人离着半条街就能闻到。手里忙活嘴里也不闲着,学着陈佩斯的口音就叫卖上了:“辣的不辣的,辣的不辣的,领导世界新潮流的羊肉串,吃一串想两串,吃两串想十串啊!”还弄了个破录音机招揽买卖,找不到新疆音乐,他们哥俩儿也会想辙,放上一盘印度歌曲的录音带,翻来覆去地放,虽然也是异域风情,但搭配着两位的形象和这一架子的羊肉串,听上去十分诡异。这买卖在当时来说可太火了,路过的男女老少没有不流口水的,每天下午都围着一帮人。

要说张保庆命里该着遇见新鲜事儿,改卖了羊肉串,也没消停。那天有个外地男子,看模样四十来岁,大概是来探亲或出差,一听口音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,因为北京人口甜,老北京话和普通话还不一样,儿话音特别重。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,全国党政军机关都设在首都了,各个机关加上家属不下百万人,这些人大多来自五湖四海,口音是南腔北调,子女后代基本上都说普通话,但不是老北京的土话,只有四九城里住了多少代的人,才说真正的老北京话。张保庆家在北京有亲戚,所以一听口音就能听出来。

这位老北京走在半路上,也被张保庆的羊肉串吸引过来,吃了两块钱的,吃完抹抹嘴,抬脚走了,却把手里拎的提包忘在原地了。张保庆对这个人有印象,可等到晚上收摊,还没见失主回来。他一琢磨:这么等也不是事,不如打开看看皮包里有什么,要是有很多钱,那人家肯定也挺着急,就赶紧交给派出所,让他们想办法去联系失主,要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我就自行处置了,没准儿只是些土特产之类的……想到这儿,把包打开,见那里面除了零七八碎,以及一些证件票据之外,还有个很奇怪的东西。

这东西像是年头很老的玉石,但没那么沉重,约有一指来长、两指来宽,形状并不规则,疙里疙瘩的泛着白,还带着一些黑绿色的斑纹,从来没听过见过这种东西,看来又不像古董。晚上到家,又拿去请教白糖的爷爷。

白糖的爷爷当过算卦老道,也做了好些年当铺的掌柜,长眼一看这东西,连连摇头,表示从没见过,像玉肯定不是玉,这些黑绿色的纹理,也不是铜沁。古玉和青铜器一起埋到地下,年深岁久,青铜之气侵入到玉的气孔中,会形成深绿的沁色,那叫青铜沁,如果古玉是放在尸体旁边,死尸腐烂的血水泡过玉器,年头多了是黑色,是为血沁,这东西上的斑纹色呈黑绿,又不成形状,多半是仿古玉的西贝货。什么是西贝货?“西”、“贝”加起来念个“贾”,江湖上避讳直接说“假”字,就拿“西”、“贝”二字代指假货,一个大子儿也不值。

张保庆听完十分扫兴,又想这皮包里有证件和票据,还是还给失主为好,转天还没等送交派出所,那位老北京就急匆匆地找来了。敢情这位也够糊涂,回到家才发现包没了,也想不起来丢在哪儿了,一路打听过来,问到张保庆这里,张保庆就把皮包还给人家了。

那位老北京感激不已,主要是这些票据事关重大,搞丢了很麻烦。他拿出那块假玉要送给张保庆,张保庆执意不收,另外也生气这人虚情假意,拿这东西来糊弄自己。

那位老北京说:“这东西确实不是玉,它是哪儿来的呢?您听我跟您说说。我老家儿是正红旗的旗人,前清时当皇差,守过禄米仓,禄米仓您听说过吗?”张保庆心说:我当然知道了,马殿臣就在禄米仓干过吃仓讹库的活计,你还甭拿这些个词儿忽悠我,不过他也懒得接话,那位就接着说。

“明末清初,八旗铁甲入关,大清皇上坐了龙庭,给八旗各部论功行赏,这天下是八旗打下来的,今后有这朝廷一天,八旗子弟就有禄米,到月支取,这叫铁杆儿庄稼。当然根据地位不同,领多领少是不一样了,属于一种俸禄,可以自己吃,也可以拿到市上换钱。朝廷存米的地方就叫禄米仓,仓里的米年复一年,新米压着陈米,整个满清王朝前后两百年,最底下的米不免腐烂发霉,赶到大清国玩儿完了,那禄米仓里的米还没见底,不过底下的米早就不能吃了。再往后日本鬼子来了,这日本人太抠门儿了,据说他们天皇喝粥都舍不得用大碗,哪舍得给咱老百姓吃大米白面啊!发明了一种混合面,拿那些粮食渣子,配上锯末让咱吃。这东西牲畜都不肯吃,硬让咱老百姓吃,也不知吃死了多少人。那混合面里就有禄米仓存了几百年的陈米。那时候我老家儿还守着最大的一处禄米仓,让小鬼子拿刺刀逼着,也不敢违抗,整天在仓里挖出那些猪狗都不吃的陈米,用来做混合面,结果挖到最深处,发现了好多这种化石。相传这是地华,华乃物之精,陈米在特殊环境下变成了石头,所以表面疙里疙瘩,都是米变的呀!最后数一数,挖出这么二十几块,天底下可就这么多,再多一块也找不出了,这么多年一直收藏在家里。这次到天津是有个朋友很想要,因此给他带了一块。”

这位老北京说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,但也少见,就想送给张保庆略表谢意。张保庆一想,这不就是粟米形成的化石吗?那黑绿色的斑痕都是霉变物,谁愿意要这种破玩意儿?但看这人说得诚恳,也没太好意思推辞,就随手装在了衣服兜里。有一天表舅妈给张保庆洗衣服,一看这灰不秃噜的一块破石头,随手就给扔河里了,张保庆本来就不太在意,也就没再问。

可转过年来就后悔了,悔得以头撞墙,原来有日本人收这东西,也不知道是研究还是收藏,反正是一块能换一辆小汽车。那时万元户都不得了,一辆小汽车是什么概念?张保庆一想起这件事,都要抱怨老娘没眼光,如果把那个东西留下来,何至于再为了钱发愁,哪怕是留不住献给国家,你还能得个奖状光荣光荣,这可好,扔河里瞪眼看个水花。

8

话说回来,哥儿俩起初想干这个买卖,说到底还是因为嘴馋,都是卖烧饼的不带干粮——吃货,串了一篮子肉自己就吃下去一半,两毛钱一串您想想才能赚多少钱?而且大街小巷里经常有逮小摊小贩的,工商的、税务的、卫生的各个部门,反正在这大马路上除了戴黑箍的,只要是个戴箍的就能管你,张保庆跟白糖还得打游击。即使这样也不少挣钱,因为那个年代市里人摆摊干小买卖的太少了,社会上对个体户普遍有偏见,觉得正经人都得有个单位上班。你别看一个个爱吃这口儿,但要说出来干这个,站在大街上烤羊肉串,那可就没有几个愿意的,认为那都是社会闲散人员才干的,让戴箍的满大街追着跑,逮住了一问哪个单位的,丢不起这个脸啊!所以说张保庆和白糖真是挣了钱了,其中最主要一个原因是哥儿俩把这羊肉串吃腻了,天天这么吃谁也受不了,要不是还得干这个买卖,别说看见羊肉了,闻见味儿都想吐。

表舅两口子看见张保庆会挣钱了,多多少少对他放了心,纵然没去饭庄子当服务员,好歹有了个营生,何况也没离开餐饮行业。当爹娘的没有松心的时候,看张保庆成天跟白糖在一起混,怕他耽误了娶媳妇儿,又开始给他张罗对象。很快介绍了一个,说起来不是外人,也在表舅两口子那个饭庄子上班,负责写写算算,管着账目,是表舅妈带的女徒弟。按表舅妈的话说,姑娘虽然长得一般,但是人好会过日子,娶媳妇儿就不能找那花里胡哨的,好看不能当饭吃,娶个这样的姑娘当媳妇儿,绝对既顺心又实惠。张保庆根本还没有成家过日子的念头,可爹妈的心思他也了解,越说不想搞对象,他们越是觉得你腼腆、害臊、不好意思张嘴。再一听表舅妈说“长相一般人”,心里更是凉了大半截子,但凡这个姑娘有一点儿能看得过眼的地方,肯定得拿出来说事儿,什么“柳叶眉、杏核眼、樱桃小口一点点、杨柳细腰赛笔管”,只要占了一样,那就得放大了十倍说,肯定不能被说成是“一般”。从介绍人口中说出“一般”二字,基本上是没法看了。等跟姑娘见了面,才知道果不其然,姑娘长得确实很一般。

张保庆怕伤了姑娘的自尊心,真要是说出个“不”字,以后还怎么让姑娘和老娘在一个单位上班?只好先走动着,两个人逛逛公园、看看电影。姑娘倒是挺喜欢张保庆,表舅两口子也中意这姑娘,知根知底儿从小看着长起来的,而且姑娘的业务好,饭庄子里甭管多碎的账目,口上念叨几句就能算出个结果,打完算盘对账,绝对是毫厘不差。不光账管得精细,过日子也是把好手,平时跟张保庆逛商场、转菜市,买起东西来精打细算,一分钱可以当成五毛钱来使。

有那么一回,家里来客人吃饭,张保庆跟姑娘去菜市场买菜,看见螃蟹不错。张保庆一向大大咧咧,也没问价,称好了就要给钱。姑娘一看急了,说:“你这太不会过日子了,买东西不问价不还价,有多少钱够你这么造的?”又跟卖螃蟹的矫情了半天,最终省下几毛钱,回来的路上还不依不饶,唠唠叨叨数落得张保庆抬不起头。

表舅妈又天天给张保庆吹耳边风,说什么“丑妻近地家中宝”,再说人家这也不叫丑,只不过长得一般,工作是铁饭碗,心灵手巧会过日子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张保庆别提多闹心了,整天跟这个对象说话,句句离不开柴米油盐,怎么省钱怎么过日子。张保庆目前的日子看似不错,但这种周而复始的平庸,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。不忍心让爹娘操心失望,可如今真要成家立业了,以后就像父母一样安安稳稳过个小日子,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成?想起以后的生活,他都可以一眼看到死,每天出摊儿做买卖,收摊儿买菜做饭,结婚生子,给父母养老送终,有朝一日岁数大了,飞也飞不高,蹦也蹦不远,只有提笼架鸟上公园,每礼拜就盼儿女回来吃顿饭,吃完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,自己刷半宿的碗,庸庸碌碌了此一生,那也太可怕了!

人和人不一样,有的人就喜欢大城市的花花世界,为了有个城市户口,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。张保庆却不然,他想回长白山逮兔子去,无奈家里还有爹娘,小时候没少让他们生气操心,长大了也知道爹娘不容易了,自己抬腿一走简单,扔下老爹老娘在家,却实在说不过去。爹娘不指望他升官发财有多大的作为,只盼给他成个家,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,那就已经很知足了。可是转念一想,其实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稳,就像他爹的单位,国营的老字号饭庄,打新中国成立到如今菜单子就没变过,颠过来倒过去还是那几个菜,从掌勺的到上菜的都跟大爷似的,可这年头谁还愿意看这份脸色?这么干下去迟早倒闭,这样的情况多了去了。他现在烤羊肉串是能赚几个钱,但是能干多久也不好说,说不定过几年还得另谋生路,不出意外那时候已经结婚生子,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,可不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光棍了,那时候该怎么办?与其这样倒不如再去长白山打狐狸、逮兔子,同样可以挣一份钱,况且他进过马殿臣的金窟,说不定人走时气马走膘,赶哪天撞上大运了,再让他找到天坑深处的宝藏,岂不是发了八辈子的横财?又想:既然《神鹰图》落在我张保庆手中,可见我也不是一般人,岂能认头跟这样一个成天掰扯一分钱、两分钱的女人过日子?

9

按说张保庆眼下的日子过得也还中规中矩,怎么说呢?烤羊肉串不少赚钱,买卖挺好,两毛钱一串能挣个对半的利润,一大篮子肉半天下来卖个精光。当时的收入已经相当可观,跟厂子里上班挣工资的比,绝对属于高收入群体。并且来说,干个体户的逍遥自在,没有人管束,想怎么样就怎么样,不用看领导的脸色,更不用起早贪黑一个星期上六天的班,迟到早退了还得扣工资。再说也有对象了,虽说姑娘是个一般人,但是找老婆过日子也无所谓好看难看,常言说得好“丑妻近地家中宝”。张保庆这一下子占全了两件宝,别人羡慕他还来不及。

首先来说,他这个羊肉串的买卖是越来越火,如今有了固定的摊位,也跟戴各种箍的混熟了,不必再东躲西藏打游击了,离家还不远;不说女朋友长得是不是一般,确实会持家过日子,如果将来结了婚,回头再生个孩子,里里外外操持家务,照顾小的孝顺老的,必定是个贤妻良母。而且张保庆他爸跟他妈就想让他过这样的日子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得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。虽说比不上国家干部,那也得看是多大的干部,厂子里的小科长、车间主任之流,张保庆还真不放在眼里,即便干的是个体户,挣的钱可也不少,起码比那些个游手好闲成天晃荡的待业青年好得多。但是咱把话说回来,张保庆打小自命不凡,以汉高祖刘邦来要求自己,自认为不该过普通人的日子,他也总琢磨,马殿臣三闯关东的传说有多少是真的,得了《神鹰图》是否真有大富大贵之命?现在此画落在他手中,不奢望当个金王,可以得些个小富贵也好。如果说再去挖这些金子,可谓机会渺茫,马匪的天坑大宅已然陷入地底,在茫茫无际的林海雪原上,想找到这个宝藏无异于大海捞针,找得到也未必挖得开,到时候才真叫鸡飞蛋打、竹篮打水——一场空,一没工资二没工作,不仅买卖没了,对象也吹了,总不能让四舅爷和二鼻子、菜瓜养我一辈子。问题是谁也没长前后眼,万一找到了呢?既然能得到《神鹰图》,可见我有这个命,旁人找不到的,说不定我张保庆能找到,万一把那个大宝藏挖出来了,别说是十辈子了,就是一百辈子、一万辈子,我投胎转世多少次,从我们家祖宗八辈到我爷爷、我奶奶,再到我爹我妈全都捆在一块儿,打个滚儿翻个个儿,也挣不来这么些个钱啊!

话虽如此说,张保庆却忘不了金王马殿臣及一众马匪的下场,马殿臣一生大起大落,从一个要饭的变成关外金王,可以说“财聚如排山倒海,财散如天崩地裂”,此人是穷怕了,得了金子怕留不住,因此在天坑中埋下九座金塔,而且挖出的金子再多也觉得不够,躲不过一个“贪”字,以至于死无葬身之地,有多少金子也无福受用了。张保庆念及此处,又不敢再起贪念了,说到底他只是觉得生活乏味,成天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,却下不了再次前往长白山的决心。

如此日复一日过了多半年,这一天买卖比往常都好,穿好的一大篮子羊肉串一下午全卖光了。张保庆和白糖哥俩儿挺高兴,白糖出去买了一瓶酒、俩猪耳朵、半斤蒜肠,又拍了根黄瓜,回到小屋跟张保庆一通喝。白糖没心没肺,自打干上了这个烤羊肉串的买卖,已经心满意足了,钱真不少赚,也没个女朋友,有钱了无非打台球、看录像。两人喝酒聊天儿,胡吹海侃。张保庆不知不觉喝多了,也不知道白糖什么时候走的,一个人躺在炕上睡了个昏天黑地,迷迷糊糊做上梦了。梦中他又回到了长白山老林子,和二鼻子兄妹架上鹰追赶猎物,山上有的是獐子、狍子、狐狸、野兔,怎么捉也捉不完,三个人脸上笑开了花。两黑一白三只鹰在天上盘旋,二鼻子的黑鹰很快逮了一只狐狸。张保庆心中起急,瞅见一只大狐狸插翅一般逃向森林,连忙打了一个鹰哨,招呼自己的白鹰飞下来。突然之间天崩地陷,张保庆失足坠入其中,又见白鹰浑身是血,毛都奓开了,想冲下来抓住张保庆,却无奈坠下的速度太快,也一同坠入了深渊。

张保庆一惊而起,全身都是冷汗,暗觉此梦不祥,放心不下他那只白鹰,翻来覆去难以成眠,自己安慰自己,那只是个梦,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当不得真。这个梦太勾心思了,好不容易挨到天亮,胡乱穿上衣服往家走,想看看那张《神鹰图》,在家翻箱倒柜找了一个遍,也没找到《神鹰图》。正好看见我舅妈过来,他就问自己从长白山带回来的古画在什么地方。舅妈说前两天来了个老头儿,听口音也是东北的,只有一只眼,走街串巷收旧书、旧画、旧报纸。舅妈一想家里这些个破东烂西可不少,放在那儿占地方也没什么用,于是都卖给这老头儿换钱了。那张画也一并卖了,那堆破书本总共卖不了块八毛的,这个画给了十块钱。舅妈说起一张旧画还能卖十块钱,觉得占了挺大的便宜。

张保庆一听就炸了:“你把我的画给卖了,十块钱你就把它给我卖了,你差这十块钱?你用钱跟我说,我给你啊!怎么能卖我的东西呢?”舅妈不以为然:“至于着那么大的急吗?不就一张破画吗?已经快碎了,挂都挂不住,颜色也掉没了,外边几分钱一张的年画有的是,不行再买一张呗!”张保庆急得直跺脚:“您真是够可以的了,这都不是一次两次了,我这张画哪儿碍着您了?您怎么就看它不顺眼非得给它卖了?”

舅妈看出儿子真急了,她这火儿也上来了:“一张破画卖了十块钱,这还不该高兴吗?这可倒好,养了你这么多年,你为了张一抖落就碎的破画跟你娘我急赤白脸!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放好了,谁知道有用没用?”说着眼圈竟然红了。张保庆一看老娘要哭,也不好再说什么了。本来就是个家庭妇女,没什么大见识,根本不知道这个画值多少钱,当年破四旧的时候,都拿这些个东西生火烧炉子,十块钱还能不卖吗?况且十块钱可不少了,您想想那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?

张保庆险些气吐了血,却也无法可想,《神鹰图》卖都给卖了,再把房盖挑了也于事无补。突然之间转过一个念头,隐隐约约觉得不对。首先来说,收走古画的这个老头儿不是本地人,一口关外的土话,其次少了一只眼。根据舅妈的形容描述,分明是那个在东山看林场的老洞狗子!张保庆一拍脑袋:“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?老洞狗子就是血蘑菇,马殿臣一世的死对头!”

张保庆意识到老洞狗子绝不会平白无故来他家收废品,一定是冲《神鹰图》来的!老洞狗子仅有一只眼,血蘑菇也是个独眼龙,这俩是一个人不成?如此想来,老洞狗子十有八九是当年祸害老乡家的女眷,从马殿臣枪下逃脱的那个土匪“血蘑菇”。马殿臣和土头陀挖金脉发了大财,从山里出来当上了金王,也是被此人识破,迫不得已才躲入天坑。如今他来骗走我的《神鹰图》,想必定是相信只有画鼓了,其中的白鹰出来,才可以找到马殿臣的宝藏。《神鹰图》画迹已然模糊不清,老洞狗子怕是要用白鹰的血将《神鹰图》再描一遍,如今他得了宝画,接下来多半还要去捉我的白鹰,难怪会梦到白鹰浑身是血!

别的还好说,张保庆一想到自己的白鹰,再也坐不住了,顾不上跟家里人打声招呼,羊肉串的买卖不干了,对象也不要了,立即跑到火车赶往长白山。当年有马殿臣三闯关东,如今是张保庆二上长白山,至于他这一去又有什么奇遇,并不在本部书内。咱们说张保庆从小到大,经常捡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有的值钱,有的罕见,他在长白山的时候和四舅爷去打大叶子,甚至捡来一枚来历不明的鸟蛋,得了一只世上罕见的白鹰。不过按看相的话来说,他这人手掌上有漏财纹,捡到什么好东西也留不住,所谓“物有其主”,那就不该是他的东西,这一点可以说和金王马殿臣十分相似,可是不妨换个角度想想,这些经历本身又何尝不是一件宝物?

(《天坑鹰猎》完)

[1]碎催:指跑腿、跟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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